贵州酒烈,水也烈。中国最烈性的一帘水,挂在黄果树。
我年少时节,伏身陇亩,借星月耕,点油灯读,生吞活剥《中国地理》。这一帘水,便开始在课本里喊我。不像妈妈喊我回家吃饭,倒像爸爸喊我田里扮禾。贪玩年龄,视做功课如同做苦力——横直不是好差事。但终究没辙,倘若连中国最大的瀑布,都一问三不知,先生罚站事小,高考失分事大,我“被记住”了黄果树。
岁月一划拉,转眼三十年;瀑布一哗啦,触手黄果树。
大瀑布的味道,先被炒成一盘盘素食野味,喷香地排上桌来。用餐的农家乐,大号“大榕树”。还好还好,不是《天仙配》里作媒的“大槐树”,免得董永、七仙女到此一游,点化瀑布变鹊桥。也不是“榕树下”,眼前满怀风景即锦绣文章,信手能拈来。
上了八九道菜吧。有碗野山药,略大于黄豆粒,黑皮黑肉貌不惊人,入嘴粉嫩粉嫩,满口乡下老妈厨房里的味道。万家餐桌,如今不知不觉激生化学反应,时蔬让大棚催毛,总是生涩!这等纯正小炒,唤醒我舌尖上的原始味蕾,反刍N年前柴火烧青菜、煎豆腐的时光。
我们游黄果树时,正逢枯水期。瘦身的瀑布像小家碧玉,不是丰盈杨贵妃,分明掌上赵飞燕。但毕竟几百米的落差,飞流直下,那帘水并不曾落寞,依旧喷吐出虎狼内力,远远地吼叫于山谷。《西游记》中有个水帘洞,黄果树瀑布也有。经游道钻进洞中,晶莹飞瀑漫顶而降,人在瀑布心腹里卧底,举手搂住大瀑布的碎玉腰身,大把大把地捡拾,这位烈性女子低头的温柔。昔日课本仰视,眼下肌肤相亲,时空骤然挪移。
瀑布飞落,一头扎进底下深潭,腾扬起数十米高的水雾,谷流两岸纷飞着毛毛雨。弱水三千,奋勇奔渊,哪怕撞作一缕水雾。黄果水力,不放马则已,一放马便是呼啸山林的烈性。(作者:陈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