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水,走进一条短暂的老街,像走在长漫温柔的忧伤里。
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子,破败而陈腐。白墙灰了,灰墙起褶子,电灯线九曲回旋,青石板凌乱。格子窗,卷帘门,白炽灯,青砖柱子,石砌洗衣槽挂着抹脚帕,裸露给水管,塑料棚穿街而搭。和平药房,红灯笼,破草帽,格力空调,卫星小天锅,刮不掉的青苔,修葺好的北门口。旧门神和新门神,高门槛或低门槛,中国结和小筲箕,晾晒的床单或裤衩,被遗弃的牌匾。瓷盆栽花,塑盆淘米,手推车摩托车到处是,长长晾衣杆从屋檐掉下来。
城市像一堵堵墙,矜持冷淡,家家户户各怀心事。
而老街是一个年代的伤口,一身皮开肉绽的破棉袄,一头的烟熏火燎,一脸的乌烟瘴气,一不小心就动筋骨,一不小心就是疮疤。在旅人面前,老街啥都拿不出手,好的坏的,委屈或荣光,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也正因如此,它学会了缝补生活,坦然修补自己,让自己颠三倒四,阴差阳错,却自成一体。
窗户坏了,篱笆补。脊柱裂了、蛀空了,抓钉紧上。门板下摆掉了一大块,纸来糊弄。整扇木门都朽了,卷帘门上位。墙塌了,青红砖先后来救灾。青石板掏空了,水泥填堵。瓦片被大风吹走了,篷布也可以应付。感觉房子不甚牢靠了,甚至把木板钉到城门上。只有那扇木门,锁扣被若干次粗暴移位,锤子或钳子经过,门板被坑伤得撕心裂肺血肉淋漓,留下十多个空洞,无人填空。
真正的旧时光,都是这样掏家底的活法,一开始就亮出底牌。各种的门,窗,各种的墙,各种的椅子桌子盆子,各种花样的晾晒,柳暗花明的布局,千差万别的生活。这一切没有章法,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乱炖,朽得支离破碎,又美得触目惊心,是老街,是这窄巷。
曾经的夹壁墙,被风化,被雨蚀,沧桑得割掉一块就是一幅天然裱岩画。但哪怕旧成了残次品,依然可以遮风挡雨。
橙黄色九宫格玻璃窗,贴满二十四格蓝色窗户纸,红灯笼挂着,蜻蜓舞动兰草间。那片蓝早已千疮百孔,蜻蜓还翅膀丰满。九宫格掉了半格子玻璃,跳出两根红锈铁护栏,以及黑洞洞里那不可知的生活姿态。
一个大红喜字,推开两扇蓝色大门,喜气从开风散孔的玻璃窗透出来,墙上贴70120和70121两个门牌,让人傻傻分不清楚。
窄巷缝隙间,数十层高楼伶俐俐立起来,太让人向往,应无人惊讶。总有天它也会变旧楼,被时光乱炖。
生活没有违和,只有言和。各自的琳琅满目,昨天和今天,就这样咫尺相见。
“茶园”里,四位老头子在暗角一隅八仙桌上打大贰,靠门的老头子摊在桌上的牌,显然是编到了一个叫“红”的名堂,红翻番,一把就多收个三五块。旁边喝茶闲聊的老者,蹙眉,卷烟,盖碗茶垢迹斑斑好滋味。临街货柜满是陈年泥垢,摆着一坛老酒红盖头。小小玻璃橱窗上,几包廉价烟,几只打火机。“茶园”还挂着另一块牌匾,是为“赤水市航运公司老年协会”。
走几步,三角梅盛开的角落,老太太和戴眼镜老太太在欣赏超市的打折宣传单,聚精会神。
红纱裙单眼皮短发小女孩,追赶着蓝衣小男孩,长大后她就会忘记。小女孩看我手机正拍她,赶紧嘻嘻嚷嚷找爸爸。而爸爸背对着坐竹编凳上抽纸烟,涵涵适适。若干年后她会远行,若干年后他只剩孤单。
一只老藤椅,把手藤线松了,透明胶带缠起来。骨架锈断了,铁丝和塑料绳扎起来。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生病、捣蛋,椅子也一样。但只要有耐心,节制,懂得相互帮衬,它可以和你成为老伙计,可以缠着绷带陪你过余生。就像此刻,它静坐花树下,洁净,安详,等着它的主人,每一把藤椅上都坐着一个老人。那个人散步去了么?还是出门买菜?他(她)习惯靠着它读报,抽烟,还是喝点小酒,抑或吼一嗓子?一切不得而知,但我想他们会度过相看两不厌的一生。藤椅后,大门紧闭的“赤水市交通医院住院部”,我从没看到开门迎客。
很多人来了,又过去了,行色匆匆。大家都很忙吧?没有谁舍得停下来,看看,听听,说说,指指点点。路旁尽是花草。
我喜欢一扇门封闭在拐角处,短坡上,错落又错落的台阶,爬上墙角的青苔。我喜欢它左边水泥糊墙,右边投靠在城墙上,藤蔓从城墙掉下来。楼上裸出未粉刷的一角,是泥糊的墙,又似乎透着风。我喜欢它门牌号锈白了小半截,电表盖合不上,不规则又漏缝的木板凑合成了竖条门,褪色成难以言喻又莫名深刻的那种蓝,不是天空蓝,不是大海蓝,是独一无二的时光蓝。那些粗糙或精致的匠人们的漆,只要被时光的漆选中,挑染,就禁不住黯然销魂。
穿老衣的老太太漫步晨光里,右手大拇指缠着胶布,神情呆滞。她的头发,从发根起开始白了,恍若我的晚年。我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进城门孔,过红灯笼,过拐角,走进影影绰绰的烟色中。城墙上,老黄葛开枝散叶,青若年少。
河边的长廊,布满小桌子。等黄昏来临,即便在这料峭春寒里,也有闲人结伴而来,拉开阵势。嗑瓜子,冲壳子,喝茶喝茶,烤串烤串,纸牌纸牌,这就是黔北虺河边,红赤水温柔的夜。
而我正在它薄凉的晨雾里,看航船载水,影荡波心。
就在这十分钟,我感觉到颓废。(作者:任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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