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和丙安相遇了。在夏天里懒洋洋的正午,从铁索桥经过赤水河,沿岸边小路走几十步,钻过拱形的门,进入古老幽深的巷道。石板路显然是七拼八凑,却照例被时光精心打磨,街上的房屋,也高高低低错落着,静静的,最响是行人的足音。所有的老街似乎都一样,最美是它们的陈旧。但每一条老街或小巷,却都有别样的皱纹。
巷口摆着摊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现磕现磨糊海椒,还摆着晒干的笋和新李,满脸实诚,价薄物美,都是土生土长的记忆。木壁总是比祖父母还苍老,泥糊的老墙早就四分五裂,电灯线乱七八糟地绕着,凉板床随意趴在窗下,花盆里也养了老树新芽,过去的老椅子老桌子还矫健扎实着,但那些留守的人们,和暮色一样黯然又安详。
这就是丙安,和你意料之中一般苍老和逼仄。一堆满是烟尘的破房子,一沓年代久远的旧照片。若干年前,你多次从它对岸经过,你觉得和它已是故人。你想象它的老人还抽着旱烟袋,想象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及茶馆里彻夜不停的龙门阵,想象它的木板楼停着岁月的摇摇欲坠。此刻,你终于站在它面前,惊喜又遗憾。在这个平淡瞬间,你经过它现在的年轮,触摸它曾经的繁华,推算它也是从青涩逐渐丰腴,终于成为一个玲珑小寨的精致,却只能眼见它落寞的此间,以颓态龙钟、谦卑祥和的姿态停滞在这个年代。
可谁又明白我们自己真正渴望什么?渴望看到它容光焕发吗?可是谁又有理由强迫它接受一个我们自己并不在其中的镜像?
你绕了好远的路去遥望它,遥望它在苍山翠竹和赤河陪伴下的沉寂心事。灯笼早就旧了,白墙也灰了,吊脚楼们在孤苦陈腐中抱团矗立。也许真正的岁月,就是这样,朴素,无声,浅浅低低的罢?你想你还是像若干年前那样,悄悄地喜欢它就好。
午餐是烟熏火烤过的腊肉、猪耳朵和香肠,还有肉骨头汤里舀的筒筒笋,一人一碗石磨豆花儿,你吃着吃着就想流泪。
故乡呵,如何是好呢?你那么想逃离她的庇佑,却无法拒绝她为你选择的食材,总是期待在这些滋味中和她一次次相遇。(作者:任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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