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机械工业的开拓者
—记老红军父亲刘传俊
我们姐弟五人,曾经对父亲有过很深的成见。很长时间里,我们瞒怨父亲缺乏最起码的父爱,怨恨父亲对子女冷酷无情。父亲刘传俊是正统得十分出奇的红军干部,在红军中的最高职务是中央军委通信部报务大队队长(正连级)。父亲1916年出生于江西兴国,14岁参加红军。同时参加红军的9万3千多兴国青年人,解放时只剩下了百余人。父亲18岁参加长征,同年入党。父亲在长征中双耳震聋,不得不转为毛泽东警卫员,后又转为延安兵工厂工人。战争年代,父亲在延安兵工厂当了十几年工人与车间主任。父亲从1949年进入北京市军管会开始,一直在北京机械工业系统工作。先后在北京第一机床厂、北京第二机床厂、一级部汉中机床工具总厂、北京第一通用机械厂担任领导工作四十年,对于北京在国内率先生产出高精度铣床、高精度外圆磨床、高精度镗床、高精度坐标镗床,以及北京最早大批量供应市场的双缸家用洗衣机生产作出贡献。父亲始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父亲筹建了北京第一机床厂、北京第二机床厂与汉中机床工具总厂三座现代化工厂。令子女们曾经十分不解,父亲要求每个子女必须成为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
遵义会议期间及遵义会议后的长征途中,父亲直接为已经成为中共中央常委的毛泽东同志收与发电报。长征中,父亲领导的中央军委报务大队,先后破译过百余封国民党军队的电报,为长征最后胜利作出重大贡献,受到毛主席与党中央高度赞扬。震撼全世界的红军万里长征,经过了中国的江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甘肃、宁夏、陕西、湖北等十一个省份。其中,红一方面军从1934年10月至1935年10月,与几十万全面武装的国民党反对派浴血奋斗,13个月行军两万五千里,作战300多次,翻过18座山脉(包括夹金山雪山),强度过24条河流,八万中央红军只有8000人最后到达陕北。长征造就了父亲异常顽强的革命意志,父亲的八十多岁人生,始终锲而不舍、舍身忘我、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与两袖清风。父亲的人生,时时刻刻显示出来舍身忘我长征精神留下来的深刻影响与烙印。甚至子女们与孙辈们,也深刻体会到了老人身上长征精神刻骨铭心的影响。
长征中,父亲在强渡赤水战斗中双耳不幸被炮弹震聋。到达陕北以后,20岁的父亲,不得不调离中央军委通信部报务大队大队长的领导岗位。先当毛泽东的警卫员,后来成为延安兵工厂工人。当时,延安兵工厂位于距延安西北三十多里的温家沟村,兵工厂自制的土冲床故障不断,父亲冲压子弹壳时不慎冲断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成为缺失了两个手指的耳聋人。但是父亲身残志不残,谱写了非常璀璨的人生。
战争年代,父亲先后在延安兵工厂与延安渤海机器厂当了12年工人与车间主任,后来又在张家口兵工厂当了两年车间主任。父亲勇于技术革新,与工人们共同生产出不少自制机床,原来只能生产地雷、手榴弹、子弹的延安兵工厂,1939年4月25日终于生产出比日本三八枪更先进仿苏联的步枪,步枪子弹每月也可以生产十几万发,有力支援了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受到毛主席与党中央高度赞扬,父亲也被评为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1939年5月日下午5点钟,在延安桥儿沟《陕甘宁边区工业展览会》上,毛主席第一次见到延安兵工厂生产的第一支步枪时,兴高采烈爱不释手,亲自拉枪栓试用,亲自练习瞄准,夸奖延安兵工厂“枪造得很好嘛!”。延安兵工厂生产的步枪是步枪与马枪的复合,比日本王牌步枪三八枪短小精悍,射击精度也明显提高。三八枪的刺刀是不能折叠平板型单刃刀,肉搏时非常容易弯曲。延安兵工厂生产的步枪,刺刀成为可折叠的三刃三棱刺刀,肉搏刺杀时很灵活也很耐用,非常受八路军战士欢迎。延安兵工厂生产的第一批步枪,首先装备了中央警备团,用于保护党中央与毛主席。为此中共中央发来贺词:“劳动创造一切!”,毛泽东主席发来的贺词是:“无产阶级是抗日的先锋队,应为坚持抗战到底、建设新中国而奋斗!”
姐妹四人与唯一的弟弟,中学毕业时统统被父亲送出北京务农打工。父亲的做法,不仅仅子女们十分不解,母亲、亲戚、同事与邻居也不理解,认为老头子革命革过了头。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开始陆续送全部子女务农打工,北京老百姓中十分罕见,各级领导干部中也绝无仅有。大女儿1961年初中毕业,被父亲送到河北张家口务农。二女儿1964年初中毕业,被父亲送到黑龙江省虎林务农。三女儿1968年初中毕业,被父亲送到陕南山区当工人。四女儿1969年初中毕业,被父亲送到内蒙古当农民。小儿子1982年高中毕业,被父亲送到工厂当了工人。很长一段时间,北京的家中只有母亲与上小学的小儿子,四个女儿全部在外地当农民或工人,父亲也在外地山区工厂呆了七年。子女们的功课都很优秀,父亲执意让子女到广阔天地的农村去锻炼。六十多岁的大女儿、以及大女的女儿、儿子与孙子、外孙至今仍然是河北张北县农民。二女儿当农民多年,以后随从部队转业的丈夫落户天津。二女儿自学获得大学本科文凭,担任中学教师与中学校长多年。三女儿在秦岭山区当工人16年,丈夫考上研究生后回北京工作,三女儿与儿子获得珍贵户口指标返回北京。三女儿自学本科毕业,成为一名会计师。四女儿在内蒙古务农多年,接政策返回北京,自学大学毕业,成为一名优秀医生。
父亲的战友都是高级领导干部,表示可以将我们调回北京并且安排好的工作,也可以安排当兵提干,父亲一一婉言谢绝。父亲坚持认为,先当普通劳动者非常必要。干部子弟欲获得学业与事业的成功,必须付出艰苦的努力。父亲走过的正是这样一条路,父亲按自己的经历苦心塑造子女们。父亲认为行行业业出状元。父亲当兵时,是红军第一代优秀报务员。父亲当军工工人时,两次荣获边区劳动英雄称号。父亲当工厂领导时,是受过正规专业培养的专家型领导人(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从来没有上过学的父亲,依靠自学达到高中文化水平。1957年父亲41岁时,竞然参加高考成为清华大学学生,脱产学习五年,耳聋的父亲于1962年清华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本科毕业。父亲认为先当农民或工人,不会影响孩子们以后的学业与事业,劳动能够有效锻炼孩子们的意志,尤其对于老干部的孩子,下乡务农能够有效避免干部子弟成为纨绔子弟与寄生虫,让孩子以后成为自食其力的人。但是,很长时间里子女们不理解父亲,认为父亲太“革命”了,用孩子的前途辅设自己的革命道路。孩子们三、四十岁以后,逐渐理解了父亲良苦用心,才将怨恨转化成为敬爱。大女儿与她的儿女们在张北农村自力更生创办了一个小皮件工厂,解决了三代人的温饱问题。二女儿、三女儿、四女儿通过自学成为有用的人才。小儿子始终在工厂当工人,成为经验丰富的工人技师。这时,子女们才逐渐领会了父亲的深切关爱与良苦用心。
抗日战争期间,父亲在延安两次荣获边区劳动英雄,但是父亲一生极度低调,从来不张扬自己的显赫革命经历。子女们没有一个人回过江西兴国老家,源于父亲不愿意增加江西省、地、县及乡各级政府的接待麻烦。父亲的亲人们早已被敌人杀害,故乡连一个亲戚也没有了。1962年父亲回过一次家乡,对于江西省各级政府的盛情接待极度不安,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也不允许子女们回故乡探望,以免增加政府的负担。父亲担任第一机械工业部重点三线工厂机床工具总厂厂长时,长年住在平房办公室隔出来的不到2平方米的宿舍内,拒绝占用工厂十分紧张的宿舍楼房。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亲从汉中机床工具总厂厂长调任北京第一通用机械厂厂长时,始终拒绝工厂派小轿车接送上下班,从北京南城住处到北郊昌平县沙河的工厂,有六十多公里路程,父亲一直乘坐该厂总工程师开的小机动三轮车上下班,从来不坐厂里唯一一辆小轿车上下班,直至70多岁离休为止。有关部门照顾红军长征干部,可以凭发票报销药房外购的任何药品,父亲却从来不让子女们为他外购任何药品。做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色机械工业创始人之一,父亲始终视自己为普通一兵,父亲为子女们作出了可贵的表率。小时候家里请了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照顾我们生活,二十年后阿姨年老体衰准备退休回家,父亲却决定让阿姨在我们家中养老送终。我们始终和睦相处亲如一家人,阿姨八十多岁才幸福离开了人间。
在父亲的深刻影响下,子女们对自己的孩子要求也十分严格,孙子辈从小勤奋好学艰苦朴素。大女儿的儿女成为乡镇企业家。二、三、四女儿的孩子们全部大学毕业,分别成为公务员、传媒人员与留学生。子女们从小在艰苦环境中成长,每一个人都心胸宽广豁达大方。子女之间始终十分亲密,孙子辈之间亲兄弟般友好,父亲以深切的爱缔造了二十多口人的和谐大家庭。到了晚年子女们才感到无比内疚,遗憾对父亲理解太晚了。所有的子女与孙子们,每年春节聚会老父亲的家中,共同祝愿伟大的父亲与外祖父幸福长寿。父亲深切的爱,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十个儿孙没有一个人辜负老父亲的期望,全部事业有成,为祖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父亲对故乡十分怀念,经常讲述故乡的风土人情,十分想回故乡,却又怕给家乡增加接待麻烦,心情十分矛盾。为了报答老人教导之恩,姐弟五人决定出资于1991年春节共同陪老父亲回江西兴国老家过年。不愿意给家乡各级政府增加接待负担,我们未告诉任何一级政府与家乡任何人,带着轮椅踏上了返乡之程。住在乡间小旅店,吃的农家饭,包了一辆面包车跑遍父亲想去的家乡任何地方。弟弟吃力的背着老父亲,爬上了埋着祖父母的山岗,父亲希望以后骨灰葬在这里。家乡的红米饭、兴国鱼丝、山野菜与客家话让父亲恋恋不舍。从故乡回京以后,父亲的高血压、高血糖明显降低,身体状况与精神面貌大有改观。圆了父亲最后一次回乡的梦,同时也圆了我们对父亲报恩的梦。
1998年10月,老父亲因淋巴癌病逝于家中。由于产业调整工厂极端困难,卧床几年的父亲始终拒绝住院治疗,坚持在家中让当医生的四女儿输液打针,为工厂节省了百余万医疗费用。工厂悼词对父亲这一举措给予了极高评价。父亲走了,留给了我们一枚红星勋章、一枚自由独立勋章、一枚解放勋章,三枚勋章代表了父亲的革命历史.父亲的骨灰一部分放在了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红军墙内,另外一部分撒在了家乡的山上。三枚勋章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进。父亲的精神永远闪闪发光,让子孙后代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妹妹的女儿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时,拍下了勋章的照片,作为异国他乡留学的动力,以及表达自己学成返乡报效祖国的决心。勋章成为了我们的传家宝,父亲为革命奋斗一生的真实写照。勋章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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