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从亮
快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忘不了初次经过土城老街,忘不了在土城老街上邂逅的那些红房客。
2006年夏天,我们一群乡镇的团干部被邀约作为群众演员,在习水县土城镇参与拍摄一部名为《跟你走到底》的红色电影。5月31日是端午节,晚上没有群演的戏,我们于是去逛土城的老街。从黄昏时分走到夜色深沉,我们走完了那条起伏不平的青石街,也推开了土城的历史之门。因为这条老街,感觉这一趟比拍电影还值得。
土城的新街和全国各地一样,都是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方块文章,只是格局不大而已。然而一走进这沿着沥青公路蛰伏在河湾边上的老街,小青瓦,格子窗,木板房,仿佛一头扑进了一场远年的风景。
老街是不事张扬的,木壁房一家挨着一户,左边望着右边,把街道挤得狭狭小小,吼一声便能从街头响彻巷尾。这夏天的夜太燥热,让老街有一点紧张,却还是很有风度地,显现出它的从容、安定和寂静。街上有百年老树,也有百年老店,小孩儿光着脚丫在青石板上玩耍。在幽深漫长的闷热中走过去,老盐号的正门依然乌黑光亮、高大气派。透过门缝,百年老秤砣庄重地挂在秤台上,当年的繁华依稀可见。
我曾经无数次邂逅邻近的丙安,那一茬吊脚楼确有古朴典雅的美,然而家家户户大红灯笼高高挂,也禁不住汽车隔岸一晃而过,始终不能让人深刻。土城的老街,朴素得不加修饰,老实得不懂事故,像一串串长长的叠句,走到哪里都自在自然,赏心悦目。在远年的车辙上踩今天的脚印,在斑驳的木墙上抚粗糙的年轮,时间缓慢得听到风尘声声暗涌,真实得让我们一抬腿就回到了过去。
那些老房子,有破败,也有修补,有绰约,也有精致。一块块青石板,弯弯曲曲却又密密实实地铺通时间中的过往,被一代又一代脚印踩得高高低低,仍旧显得那么谦逊和实诚。老街上的一切都还保存旧时的简单,只是过客稀少,门庭冷落。白发老人端坐小板凳上,点起一支土烟,吧唧吧唧,便将一生悠闲起来。
我们是在去河街的路上,发现那些白底红字小牌子的。夜色低沉,如果不凑近一点,那些字并不容易看清楚。然后,我们就惊奇地发现了老街的秘密。这么些不起眼的老房子,居然收留过那么多红房客,光此刻看到的就有:徐特立、董必武、谢觉哉、刘英……每一个名字都光彩熠熠。历史的现场,离我们何其之近!
在这静悄悄的夜晚,那些老房子,有的房门半掩,有的紧闭,有的还透着细微的灯光。如果没有那些小牌子,谁也想不到,就在这简朴的老街一隅,承载过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往事。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红旗在街角升起,岗哨架在河边,昏黄的油灯下,或站着或靠着或坐着的,是我们无限敬仰的红房客。共和国的缔造者们摊开简陋的军事图纸,在烟熏火燎中,对四渡赤水的作战计划反复推演,近在咫尺的枪炮声被视若无睹。我们的脚步不由得缓慢起来。
时过境迁,当年的风云都不在,但红色的记忆却顺着老人们的烟枪,飘向四面八方,在小孩子们的嬉笑声里点燃整个中国。古镇老街,为红色记忆保留了一个遥远的现场。这风景淡泊在中国地理的边陲,却被大书特书在革命历史的心脏。
红色中国的长成,历经了太多风雨震荡,就是这样一条老街,曾见证过它最关键的转折点。喧哗过后,尘埃落定,共和国继续高歌猛进,土城老街却依然朴素沉敛、看淡云天,没有太多改变。其实,它又何须急于改变?它见识过新中国成立之前惊心动魄的前夜,它曾经敞开门迎接渡船上的红军,它从容款待过这么多红房客,而这些红房客,都是中国的脊梁。就是这些红房客,最终改变了中国!
硝烟黯淡了,战火早已熄灭,渡口终于平静了下来,红房客们收拾好行李从这里再出发,继续铸造共和国的新征程,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过。而红房客们的温度却保存了下来,就在这曲曲弯弯的石板路上,就在这高高低低的木板屋里,就在这逼逼仄仄的旧时光中。他们仿佛又从来没有离开过。
有了这一群红房客,老街就成了永远的红客栈。永葆这种温度,土城就成为给人以希望的红城,在“四渡赤水”这一章里,有了属于它自己的专属记忆。
我想,一定是因为感受到这群红房客的温度,这漫长的老街得以一直平静的目光守望今岁,一如它曾经以平和的心态拥抱过往。所以,它从不炫耀昨天,也决不埋怨今天,它从不放肆夸张,也决不卑微孤单。陪在它身边的,是那条缓缓流淌而溢满荣光的赤水河,不知疲倦,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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