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山是已成潮流的“红色旅游”重要一站,甚至可以是始发站,因为这里是革命的摇篮,毛泽东、朱德等革命先辈在这里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开辟了“以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正确的革命道路。我也曾随着红色旅游的大潮来到井冈山,看到革命先辈含辛茹苦披荆斩棘草创基业的种种遗迹,看到他们曾经面临的极其艰难险恶的环境,那个特殊年代一度流行的词“忆苦思甜”反复跳出在我脑海里。
但我们对于苦难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恐怕不是!我们能够记忆和缅怀的历史都是听别人转述的二手材料,且不说这一转手可能会使材料变形失真,我们自己也难说能全面理解、解读这些材料。
吃着精加工的不复粗粝风味的红米饭、南瓜汤,只当是对大鱼大肉高蛋白高脂肪的偶尔调剂;循着先辈足迹在雪山草地边缘蜻蜓点水似地兜一圈,晚上回来还是住在舒适的星级宾馆,享用着各种便利的现代化生活设施。我们不知苦从何来?
而不到百年之前,一群吃苦受穷的人从四面八方会聚到江西、到湖南、到陕北……缔造了摇篮中的共和国;他们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时改变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他们是真苦,黄连比他们都甜。不是这种苦,他们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摧毁一个旧世界,开辟一片新天地。
风烟滚滚,红旗飘飘;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那是怎样严峻的现实?和残酷到浪漫的年代啊!
他们一边战斗,一边思索;他们经常想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吃苦,而只有极少数人享福?
也许有句流传的名言可以概括古今中外一切类似的思索,这是英国十四世纪农民起义领袖约翰?保尔问的:“当亚当耕田、夏娃织布时,谁是贵族?”
也许有句流传的名言可以概括古今中外一切相同的动机,这是中国十世纪农民起义领袖王小波说的:“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这个思索和动机也就成为了造反者的理想。因为美好的理想,他们在头脑中思索未定,在根据地立足未稳,就规划建设起了未来新中国的样板。他们的规划建设被粗暴地中止了,不得不踏上二万五千里征程;他们吃了更多的苦,但最终,他们苦尽甘来。
一直食甘寝宁、衣轻乘肥的我们真能体会他们心中曾经的苦?和苦尽甘来的余甜、回甜吗?
我们吃不到苦,也品尝不到甘甜。传统忆苦思甜教育的意图是通过回忆过去的苦日子,让人满足、珍惜现在的甜蜜生活。但过去的苦是真苦,现在的甜未必是真甜。
不管是有鲜明的意图还是只有潜在的意图,传统忆苦思甜教育的目的似乎还是部分达到了。于是红色旅游过后,人们回到家里和工作岗位上,该默默无闻的照常默默无闻,该默默忍受的照常默默忍受,该默默奉献的照常默默奉献,而该贪污腐化的照常贪污腐化。人们已经接受了现实,满足于现状,不思改变,不求进取了。
这其实是对身处逆境仍然为理想而奋斗的红军精神的背离!是对抛头颅、洒热血、毁家纾难、视死如归的红军先烈的背叛!
革命理想、红军精神不能丢!忆苦思甜没有过时!只是我们应该对革命理想、红军精神赋予时代内涵,进行一场新忆苦思甜教育;我们应该回归到忆苦思甜的本意和深意。既然忆苦不能使我们吃到真正的苦,过去的苦日子也不能为现在的甜蜜生活提供反证,顶多是为我们的固步自封、庸碌无为提供了一种遁词;那么,我们何不通过思甜从另一个方向来反证现在的生活也许不那么甜蜜?向后比我们可能是甜了一点,向前比我们可能过的还是苦日子,未来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甜蜜生活。因为这个“思”是思未来不是思现在,思甜是思未来的甜不是思现在的甜。
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觉还有很多不合理的现实,还有很多不正常的现状;我们就难以接受不合理的现实,无法满足不正常的现状,从而奋起改变这个现实和改进这个现状,就像多年前红军在这片热土上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一样。我们就会重塑红军精神,再次高扬起理想、革命的大旗。
今天的革命,其实也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投身其中的一系列革故鼎新的社会、经济改革事业。这一伟大的事业中,千百万工农仍然是主角。
这就是新忆苦思甜教育弥补传统忆苦思甜教育的缺失所要达到的目的。
当我随着旅游团来到黄洋界、茨坪、茅坪、大井,在一片青翠葱茏中努力寻觅着那些隐藏在历史深处的越来越暗淡的红色痕迹,试图意外地发现一条因岁月蒙尘而不为人知的红军标语,或者幸运地拾到一枚锈迹斑斑的红五角星帽徽;我没有找到。我回望路隘林深苔滑,遥看雾满龙冈千嶂,幻想着出现一支穿草鞋、背土枪、破衣烂衫、吃苦受累的队伍,仍然顽强地向前进,前面引领他们的是一杆鲜红的猎猎大旗;我没有看到。只有我们的导游像吆羊似地吆喝着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游客往山上走,常常喊拢了这个,又走丢了那个;可怜的导游举着的是一杆小小的蔫巴巴的三角导游旗。
那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时空错觉或者说奇怪的联想,仿佛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一直走到今天、走到这里,队伍末尾就是这一支松松垮垮、稀稀拉拉的红色旅游团,再后面还有更多掉队的游客;这不像是我们想要的结果。那么,就让我们从头开始,唤起工农千百万,重走行程二万。
(作者:李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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