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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长征故事”征文作品】1935年的斗笠
2016-01-20 17:36 来源:多彩贵州网 作者: 编辑:汤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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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网上重走长征路”征文、摄影大赛

  一

  红军长征时期,我在红军某营任通讯员。1935年1月,我随营长长征到了贵州。红军“土城战役”打响之后,上级命令我营在赤水河丙安场一带继续阻击尾追而来的敌军,掩护红一军团主力部队迅速撤回土城增援。我们营长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几个月没有修理,更是增添了几分军人的威猛,虽然才二十多岁,已身经百战,炼就了一身作战本领。最令我佩服的是,营长不仅英勇善战,而且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对革命事业赤胆忠心,对劳苦大众满腔热忱。

  趁敌人还未追来之际,营长命令我们在山坡上深挖战壕,还派了一个排去山顶小树林警戒。我们等敌人放心大胆地进入到距离战壕不足三米的距离后,随着营长一声“打”的命令,所有轻重武器一起开火。白匪军先头部队抵挡不住,在丢下几十具尸体后狼狈逃窜。嘹亮的冲锋号吹响了,全营战士抱着喷火的机枪,拧开手榴弹,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敌人冲去。战士们个个生龙活虎,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边打边冲。白匪军鬼子连滚带爬,纷纷缴械投降。战斗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把白匪军先头部队全部歼灭。

  战斗胜利结束后营长命令部队迅速转移,部队在蜿蜒盘旋于山坳山间儿的青石板儿上行军。虽说碧空如洗,毕竟是隆冬季节,寒风凛冽,冷风刮在脸上感觉刺激而又烦人,同志们纷纷把从江西瑞金带来的,印有红色五角星的斗笠戴在头上遮蔽寒风前进。

  部队转过一个山坳,侦查员报告有国民党的川军部队在我们队伍前面出现,追击红军的国民党中央军部队正从后面赶来。山坳这边是一片茂密的山间竹林。前有阻击,后有追兵,我们都把眼光瞄向营长。营长看了一下地形,作了两分钟的沉思,又扬起剑眉扫视了一下大家,宣布了一道我们有些意想不到的命令:要全营战士分成两部分分别向川军和中央军同时开火,然后迅速向密林深处隐蔽撤退。更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营长还命令全营战士把斗笠丢在距离我们较近的川军必经路上。说实话,斗笠随我们从井冈山经历了千山万水,一路过来,为我们遮风挡雨。斗笠在部队长途跋涉、枪淋弹雨中又损失了不少。有些连、排的战士们都是三五几个战士共用一个斗笠。再说,斗笠系井冈山竹子编织而成,是带着井冈山人们情谊的斗笠啊!

  部队分散完毕,“打,狠狠地打!”营长的命令已经向全营的两个分队下达了。竹林里一下子枪声大作,我们队伍前面后面的敌人也分别向我们开火。还没等两边敌人在我们的视线中出现,营长命令全营战士立即停止所有声响,对着川军必经之路扔掉斗笠后隐身遁形般向密林深处的另一侧悄悄撤退,山坳里只剩下两边敌人的喊杀声。川军部队“机智勇猛”地冲过来了,他们捡起地上红军的斗笠戴在头上,伪装成红军向他们心中的对面“红军”喊话,对面的“红军”看见头戴红军斗笠的部队冲过来了,更加疯狂地躲在密林里“顽强”射击。我们红军只是在山坳里丢失了心爱的斗笠,川军和中央军却在“狗咬狗”中倒毙丧命。炮声隆隆,枪声阵阵,打得好,打得好,打吧,打吧,狠狠地打吧!有你们的枪声掩护,我们红军才更方便隐蔽撤退呢。在呼呼寒风中,战友们像脱缰的小马驹,轻快便捷地在莽莽苍苍的竹林中成功突围。太神奇了,懵懵懂懂的两只白匪军被自己人打得叫爹骂娘,死伤无数。战士们个个喜笑颜开,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营长足智多谋。

  二

  那些国军在击溃“共军”后“凯旋”领赏去了,川军鬼子被国军打得哭爹喊娘后也如丧家之犬逃回四川。营长知道赤水盛产竹子,赤水人民有批蓑衣戴斗笠的习惯,就安排我和通讯班的战士小景便衣去老乡家购买斗笠。

  由于军团部队在赤水老乡心中有了“买卖公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良好印象。我和小景在赤水老乡买斗笠很受欢迎。我俩没走几个村落,家家户户的百姓都把家里的新旧斗笠拿出来卖给我们。好多户老乡说什么也不收钱,我和小景最终还是把该给他们的钱给了他们,我们不仅买得了斗笠,还在百姓心中种下了军民一家亲的种子。当一轮皓月在东山冉冉升起的时候,我和小景身上的钱都已经用完了。我俩用干木棒扁担挑起几十顶斗笠向营部赶去,大部队机动行军,营长给我俩的时间是不多的。

  山路弯弯,月影凄凉。我和小景挑着斗笠步履匆匆地赶路。“咔嚓”一声,我回头一看,小景挑斗笠的干木棒扁担断了,扁担两头的斗笠散落一地。没了扁担,把斗笠完好无损地运回营部就成了一道难题。我们看见大山脚下有一处微弱的灯火在闪闪抖动。我用双手前后扶住自身肩膀所挑的斗笠,小景把散落的斗笠摞在头上,双手托住斗笠边檐向灯火闪烁的那户老乡家走去。

  走近了老乡家,老乡家的房子筑在岩嵌里。岩嵌上一束瀑布哗哗飞落,楠竹组装的水管儿一头接住瀑布水流,一头把水流进一面有缺口的水缸,半缸缸清水在清冷的月光下发出蓝幽幽的光芒。我和小景扒在水缸边喝了一通泉水,就走到老乡家门前叫开了房门。

  门开了,屋里只有一位头包白帕子、腰系蓝围裙的老大爷。靠背的层层叠叠的石岩上放着锅碗瓢盆等家具,家具都是破破烂烂的。桌面开口的黑桌子下竹篾满地,靠前的土墙边摆放着几十个新编斗笠。大爷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屋里,张口就动情地诉说红军的好话,我和小景颇有重回井冈山老乡家的感觉。我和小景向大爷说明要用我俩备用的草鞋与大爷交换两根竹扁担的来意。大爷满口爽快地把扁担递到我和小景手中。多好的扁担啊:是两根楠竹扁担,竹皮老得发黄,挑过两三百斤的重担保证牢实。我和小景把还算崭新的草鞋递给大爷,大爷哪里肯收?时间在我们递草鞋和大爷推草鞋的反反复复中消磨着。营长还在营部等待我们,这样推来让去哪里是个尽头啊?我有点着急地看了看大爷新编的斗笠,一个新念头浮上心头。我握住大爷的手:“大爷,您能把您那新编的几十个斗笠卖给我们红军么?如果行,我们就答应白拿你的竹扁担。”大爷听见我的话先是一愣,继而竟然满口答应。我却突然后悔我的冲动和无能了:买斗笠,我和小景除了衣服和藏在腰间的驳壳枪,就什么也没有了,哪里去弄钱买斗笠啊?

  对于我们红军,赤水人民真是慷慨大方。大爷答应我们之后就手脚麻利地把斗笠一个一个摞好,用竹篾拧成竹绳索把斗笠分匀系在扁担的两头。我抓抓头发,挠挠灰白衣服里的衣袋子,衣服袋子里是不可能再有钱的,只摸到了一支笔和两三张纸。我是营部通讯员,这支笔和这两三张纸又能帮老乡,不,是又能帮我们红军做点什么呢?

  斗笠和扁担是大爷一定要给我们的,我和小景代表红军又绝对不能白拿大爷的斗笠和扁担。还真有比打仗消灭敌人更难办的事情!我和小景万般无奈之下决定:向大爷写欠条。虽然我俩都不能保证还钱的具体日期,但是强烈的革命胜利心和老乡真诚的拥护让我们对胜利那一天的到来不容怀疑。

  欠条打好后,大爷知道,他不接收欠条我和小景是不会离开他去追赶部队的。大爷高高兴兴地珍藏好欠条,我们挑着斗笠和大爷匆匆告别。

  三

  我和小景回到营部后,把买斗笠和写欠条的事情报告了营长。营长表扬了我和小景买斗笠的成绩,批评了我俩对老乡写欠条的做法。营长说他认识卖斗笠的老大爷,老大爷姓洪,几天前洪大爷挑斗笠去县城卖时在穿风坳(赤水市丙安乡一个战略要地,是川黔古道的咽喉要塞)为红军带过路,说洪大爷是红军的恩人,真是一点也不过分。营长从后勤处拿来三块大洋,吩咐我和小景赶回洪大爷住处兑付买卖。营长还说,红军不能开在人民群众中乱写欠条的做法,即使红军自己的经济处境真的十分困难。

  我和小景带着三块大洋,向住在大山脚下岩嵌里的洪大爷家赶去。我和小景真高兴啊:斗笠是我们买的,人情债是我们欠的,能够让大爷编斗笠的劳动得到报酬,也是了却了我和小景的一桩心愿。我还回忆起了在井冈山时战士们唱过的一首民歌。

  楠竹枝叶青又青

  编成斗笠送红军

  红军打仗不怕苦

  军民鱼水一家人

  天刚蒙蒙亮,我和小景就赶到了洪大爷家门口。咦,不对劲啊,屋里怎么传来了挣扎和打骂的声音?小景正要抢进屋去,机警心促使我拉住了小景。我示意小景隐蔽在门口,我以唾液润湿窗户白纸,用手指轻轻磨破一隙小缝朝里屋偷偷观看。

  洪大爷被两个地方民团绑在那张破旧的桌子腿上,脸上尽是伤痕。一个民团脸上留着刀疤,一看就知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此刻,他捏紧一把亮光光的、及其锋利的匕首架在大爷的脖颈上,嘴里对着大爷咕噜着什么。另一个民团贼眉鼠眼,背着一杆枪,咪着老鼠眼在大爷的屋里翻箱倒柜。我的心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我并不是害怕那两个可恨而又可恶的民团,我是极度担心洪大爷的安全,因为那个刀疤脸的匕首始终在大爷的脖颈附近移动。不好,背枪的老鼠眼居然从大爷的破棕被里翻到了那张我们留给大爷的欠条。老鼠眼把欠条交给舞动匕首的刀疤脸。刀疤脸一只手接过欠条观看,握住匕首的一只手垂了下来,满脸横肉透露出更加凶残的神情。

  机不可失,我迅速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从窗户外就瞄准背枪的老鼠眼射击,“砰——”的一声,老鼠眼应声倒地,一命呜呼。小景也从门口冲进屋里,高声喊道:“举起手来!”一瞬间,就在一眨眼的那一瞬间,丧心病狂的刀疤脸竟然举起匕首恶狠狠地向大爷的胸膛扎了进去。小景只差半步,小景用尽全身力量一脚踢翻刀疤脸,开枪结果了那个家伙的狗命。

  我奔过去解开大爷的绳索,紧紧抱住了大爷。匕首分明刺进了大爷的心脏部分,大爷脸色铁青,浑身乏力。血,殷红殷红的血逐渐染红了大爷的胸口。“大爷,坚持住啊,坚持住!”我和小景泪如雨下,我把三块大洋放进大爷逐渐冰凉的左手里。大爷却挣扎着向躺在地上的刀疤脸蹲了下去。啊,刀疤脸没有死吗!我和小景大吃一惊,刀疤脸和老鼠眼明明象两条死猪一样一动不动啊?大爷蹲下身体用右手捡起那张从刀疤脸手里散落的欠条,含着真诚的微笑把欠条递向我的手中,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样递向我的手中。我蹲下身去重新抱紧大爷,大爷的身体更加沉重了,脸色发黄,手里做着要送回三块大洋的动作,只是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了,嘴里微弱地说道:“钱……你……留……着……快……走……危……险……”话未说完,大爷身体一沉,永远地闭上了他那双有点浑浊而又坚毅的眼睛。“大爷……洪大爷……您醒醒啊……您醒醒……”我和小景泪如泉涌,不停地想喊醒大爷。可是,可是,大爷就是紧闭着他那双奇崛而又坚毅的眼睛睡着了,痛苦而又幸福地睡着了。我心底分明有个声音在呼喊:斗笠,红军的斗笠,那是满含赤水人民情谊的斗笠,那是用鲜血浸染的斗笠啊……

  四

  十五年后,在赤水买斗笠的那个营部通讯员已经在革命烽火中锻炼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某团团政委。团政委随着中国人们解放军杀回大西南,解放贵州,攻占遵义。一年后又在贵州习水一带参加清剿土匪行动。团政委下面的一个指导员把团政委讲过的故事——当年红军在赤水买斗笠的故事,讲给当地的儿童团员听。当地有一名儿童团员叫袁凡忠。这名儿童团员长大后在赤水市红岩小学教书育人。1983年,我在红岩小学读三年级,袁凡忠老师满怀深情地为我们讲述了这个红军买斗笠的故事。2015年1月,值红军四渡赤水80周年之间,我在赤水县城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希望更多的人了解这个故事,让红军长征的故事代代相传。只是,只是,那个给我们讲故事的袁凡忠老师,已经在石堡乡红岩小学风雨无阻、默默耕耘,坚守讲台直到退休,退休后又病逝多年了。(黄江涛)

作者: 编辑:汤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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