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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小偷,偷的对象是我的父亲。
那是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同桌的韦鸥在一个春风轻轻吹毛雨淅淅撒的早上,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在同学们的面前晃来晃去。逢人便说是他在城里的大伯买给他的,穿在身上轻巧暖和。韦鸥是我们木鱼小学唯一一个穿羽绒服的人,他的身上落满了同学们的眼睛。听他这么一介绍,我就感觉到我身上薄棉衣的温度在直线下降,仿佛一下子摔进冰窟窿。特别是他在上课的时候,他老是警告我说不要碰着他,把他的衣服弄坏了我赔不起。
同坐一条板凳,哪有不碰着的道理?我只要一碰到他,他就会用肘攻击我。三次之后我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反击。嘴巴也同时跟着拳头一起出动:不就是穿一件羽绒服吗,有什么稀奇?这下老师不放过了,他扔掉手里的书本和粉笔,跑过来揪住我的耳朵就往讲台上拉扯。钻心的疼痛使我嗷嗷大叫,好像一头没有被杀死的猪。那时的老师喜欢动用暴力解决问题,把我拉到讲台后,他让我跪下,我说凭什么跪?他说你跪不跪?扬起教鞭呼啦啦就打在我的屁股上。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强势之下,我选择了膝盖的弯曲。因为我深深知道,如果我与老师对抗,要请家长是必须的,到时候还要挨父亲的一顿,那这个亏就吃大了。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次生灾害,次生灾害比原生灾害的破坏程度要大一些。
中午放学回家吃过饭,我偷偷跑到父母的卧室,从父亲的枕头底下翻出一叠钞票,抽了10张“大团结”在兜里揣着。然后气宇昂扬地到学校。在操场上,我掏出钱来,拿钱的手举得老高,风把我手里的钞票吹得哗哗响,就像操场上那面迎风的旗帜。
我说,一件羽绒服算什么?我有一百块钱我都没有张扬呢。同学们一下子围了过来,我说谁跟我把关系搞好,说不定哪天我高兴了,我会给他一两张。好多同学嘴上不说,但从他们的眼光里我看得出他们都想和我拉近关系。上课是时候,我趁老师不注意,拿出钱来在韦鸥的面前,把手伸向嘴巴蘸了口水,数了一遍又一遍。在钱的面前,韦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已经没有了早上的那股得意劲。我知道,他那件羽绒服被我的钱打败了。
回到家后,我又把钱放在父亲的枕头底下。第二天上学又从枕头底下把钱装到我的兜里,然后又拿到同学们面前炫耀。如此反复两天,我在同学们的眼里的位置,仅次于老师了。
可是,我的不幸悄然降临。第三天早上,当货真价实的父亲拿着货真价实的棍子堵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的牙齿打颤,双脚像发动机那样不停地抖动。在父亲与老师说话的空隙,我以最快速度把钱分别装在不同的地方。
父亲与老师说完了话,就径直跨进教室,拉住我的衣领,像一只老鹰叼起小鸡那样,没费一点力气就把我转移到操场上,他说,把钱掏出来。我说什么钱?父亲说你还在我面前装吗?说罢扬起棍子。第一棍,我从衣服的兜里掏出20元。第二棍,我从裤兜里掏出30元,第三棍,我从鞋底掏出50元。我说已经没有了。父亲不听我的,他手中的棍子仍然挥舞,我说真的没有了,你就是把我的皮扒下来,你也不可能找到一分钱。父亲说我找一分钱干什么?老子是还要从你身上找出两块来。父亲说完又是一棍,这一棍比刚才的分量重了许多,身上的灰尘顿时飞扬。
父亲说还有两块,你要老实交代。我说我只是拿了这一百,真的没有了,不信你搜。说完我把双手举起,做了个投降姿势,等待父亲搜身。父亲说老子才懒得搜,要你自觉交出来。看到父亲不相信,我以最快速度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连小裤衩也剥下来了,我说,你搜吧。我把衣裤往父亲的怀里塞。 父亲想不到我会来这一招,他说你赶紧穿上,感冒了不光是你难受,老子还要花钱。我说我真的没有拿你的什么两块钱。父亲一连说了几句我不相信。
这时,下课了。父亲环顾四周一下,说,这次你丢人丢大了。说完把衣裤扔在我的身上,便匆匆离开学校操场。 同学们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我,还指指点点。我不管那么多,捡起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我说看什么看?你们脱光了跟我也是一模一样。
放学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要是在往常,我会迫不及待地对母亲做的可口饭菜狼吞虎咽。母亲不说话,看样子刚和父亲吵过,坐在饭桌边的父亲的脸是沉着的,家里的气氛很紧张。他的脸色长期以来和我的食欲成正比,他的脸一沉着,我的食欲就下降,要是他是笑脸,我就会一碗接一碗的吃,感觉自己的嘴巴就像个无底洞。
我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第一碗饭还没吃完,我就发现大门背后存在着一根金竹条,我的第一反应是吃完之后,挨打是必然的。每次父亲家法伺候我的时候,金竹条是唯一的刑具,在我们家大门口随时可以就地取材。这种刑具一旦用上,身上顷刻间就会出现一道道伤痕。
我以最快速度扒完碗里的饭,然后假装站起来添饭,我把碗放在甄子旁边,就夺门而出。
当父亲反应过来追至院子,我已经像猴子一样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梨树。父亲不温不火地说,你饭都没有吃完,怎么就去爬树?想锻炼爬树功夫不至于废寝忘食吧。我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大门背后的金竹条已经证明了你想干什么。父亲说,那东西不是拿来抽你的,下午我要去犁地,赶牛用的,赶快下来吃饭吧。我说你不要骗我了,看见金竹条,别说是吃饭,你现在就是给我美女、金钱、让我当你的家长我都统统不要啦。
我透过枝桠的缝隙看到父亲那不是肉长的眼睛,喷出了一股寒光,好像要把我从树上击落下来。我不由自主地又往树上窜了一米高。父亲说,你下不下来?我说不下。父亲往他手掌吐了泡口水,准备爬树,他说,你以为老子不会爬树吗,电线杆那么光滑老子都能爬。我说你爬吧,你一上来我就跳下去。说罢我做了个跳的姿势。
母亲这时尖叫起来,她说,你千万不能跳,跳下来就会摔死。母亲赶紧过来拉住父亲,母亲说,你不要作了好不好。父亲说他有本事他就跳,摔死我不会怪你。母亲说,别说得那么轻巧,你以为是一碗米养长大的吗?长这样大,起码吃了好几囤箩粮食了。
我又往上爬了一段,已经接近树梢了,树梢的摇晃我感觉就像荡秋千,但这秋千荡得我心惊肉跳。我麻起胆子说,有什么不敢跳?站在这里我就想起孙悟空,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也可以从这里腾云驾雾。父亲指着我说,你腾呀,你最多腾到树脚,变成一个肉饼。
我们家院子渐渐聚集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来自左邻右舍,他们都有看热闹的习惯。
有些年纪大的老人,开始行使批评父亲的权利,说一个孩子拿了你两块钱算得了什么?两块钱是你的命吗?他们的仗义执言让我想哭。我想,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还是有人关心我这个树梢上的弱势群体。我对着树下的人们说,关键是我真没有拿他的什么两块钱,你们要相信我,如果连你们都不信,那我只好用跳树的方式来证明我的清白。树下的人们说,我们相信,你只不过是调皮点而已,一个说我家的鸡被你撵到河里淹死;另一个说我家的狗被你用石头砸伤;又一个说我晾衣服的尼龙绳被你用刀割断;再一个说感谢你把我家的窗子玻璃打坏,现在更加通风更加采光......。我在树上越听越不是滋味,他们不是相信我,而是找今天这个机会在父亲的面前控诉我的屡屡罪行。
这时,我的幺爷爷来了,他站在院子外,抬头喊我,他说孙子你下来,有话好好说。我说我不敢下,怕挨我爹打。幺爷爷说,有我在,谅他不敢。幺爷爷的话一出口,就是豪言壮语。让我感觉做人就要做爷爷,千万别当孙子。
他说完走进院子,他扒开人群,径直走到父亲的面前,质问父亲是怎么回事。当他弄清楚是父亲为了两块钱的事后,幺爷爷从他那已经差不多变成黑色的白布腰带上抽出烟杆,照着父亲的手臂敲了几下,还边敲边骂,说你真不像话,两块钱就闹那么大的动静。父亲说,你老鬼懂什么?今天他拿我两块,明天他就会拿你二十。幺爷爷说,不用他拿,老子直接给他二十就是。
幺爷爷从一分钟前的豪言壮语演变为见义勇为,我非常兴奋,我大声说父亲,原来你也有挨打的时候,痛吧,舒服吧。父亲抬头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珠子差点就要滚出眼眶。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被人打,我特别想鼓掌,但我不敢,害怕一鼓掌就掉下树去,只好腾出一只手来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可拍过之后我马上就后悔,认为幺爷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敲打父亲,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父亲肯定会在旧仇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对我的新恨,秋后的账他绝对会算得一清二楚,可能还要收我很高的利息。
幺爷爷把他的烟杆还原到腰带上,朝我挥了挥手,他说,下来吧,我已经收拾你爹了。我想了一下说,不敢下。幺爷爷说为什么?我说,除非我爹他给我写一份保证书。
我刚说完,笑声就接二连三地从树下围观的人们嘴巴里跑出来,一时间,笑声就像传染病,在我家院子里蔓延。吴奶奶笑弯了腰,杜二公抱着肚子,幺爷爷也捂住了嘴巴。只有我的父亲在那里木木地站着,人们的笑声并没有传染给他,他在这个时候对笑声的免疫能力很强。他的脸此时此刻拉得很长。父亲本不是长脸,笑的人多了,也就把父亲笑成了长脸。
幺爷爷把手从嘴巴移开,他拍了胸口两下,那样子好像想再拍出点笑声,不料拍出的却是一口浓痰。他说老子活到七十九了,还没有听说过老子给儿子写保证书的事,你这个黑马卵的要求怎么就那么高?
黑马卵是我在村里的绰号,因为我天生的皮肤偏黑。村里人就给我取了这个绰号,我曾经观察过马的那个玩意,无论什么颜色的马,那玩意儿一律是黑色的。这个很形象的绰号,我也乐意接受,觉得是名至实归。
幺爷爷接着说,赶快下来吧,我还要去干活呢。我说我爹不写保证书,我真的不敢下。母亲说,现在有幺爷爷和那么多的人在,你还是下来吧。母亲的话刚说完,立即遭到父亲怒吼,他说,就是你平时惯出来的,让他狗日的在树上居住吧。父亲说完抬脚就迈进了家门。幺爷爷和吴奶奶杜二公等也跟着进家去了。这时,我感到我的手脚逐渐麻木。
大约过了五分钟,幺爷爷从屋里走出来,他说,经过我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你爹答应给你保证,但只能是是口头保证。我抖了一下麻木的腿,说口头保证也将就啦。幺爷爷就朝屋里挥了一下手,父亲的身子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弹出大门。父亲脸色很难看,他清了一下嗓子,说,下来吧,我保证不打死你。
听了父亲的保证,我就往下滑,当我快要接近地面时,我突然反应父亲的保证不打死到底什么意思?我又有了往上爬的想法,但是来不及了,父亲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脚。
父亲像拖只死狗一样准备把我拖进家门,可幺爷爷和杜二公不让,他们硬从父亲的魔爪里把我拽下,就像警察一样从犯罪手里成功解救人质。幺爷爷要把我带到他的家里去,幺爷爷说,等你爹的气散了,你再回来。当我和幺爷爷转过身准备去他家时,我的屁股挨了重重一脚,这一脚是来自父亲那脱开鞋就满屋子臭的香港脚。
我当天临时住进了幺爷爷家,母亲几次过来喊我回家,我都拒绝了母亲。
那一夜,我和幺爷爷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快要八十的老头居然鼾声如雷,而且还不断的磨牙,还不断的说梦话,寂静的深夜,我感觉他好像是在和鬼魂交流,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特别是他一翻身,木床就吱吱呀呀的叫唤,好像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没有半点睡意,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明。我想,我要是早知道受这样的罪,还不如挨父亲揍一顿。
后来,父亲的两块钱一直没有找到,这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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