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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巷馀梦
http://www.gog.com.cn  06-05-11 11:16  

  王尧礼

  大营巷是福州的一条老巷,大营巷十五号是刘学洙先生家老宅。刘学洙在这里生长到十七岁,与母亲、妹妹离开家乡来依供职于贵阳的父亲,从此落地生根,做了贵州人。大营巷十五号,先是卖,后是拆,至五十二年后他第三次返乡时,只剩下两棵树了。去年,已过古稀之龄的刘学洙乡思大动,接连写了十多篇文章,回忆老家的旧人旧事,与以前所写的几篇同类作品编成一册出版,名目《大营巷旧事》。我喜欢读老人的文章,因为老人的文章有中青年人所少有的沧桑之感、宽容之怀、通达之见;文字又经过数十年的磨砺,铅华洗尽,平淡、自然,一派本真之色。此书出版前,大多数篇章我已在报纸上读过,出书后我又读了一遍,让自己久久地沉浸在大营巷的暮色里。

  大营巷十五号有几进几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在其间的人,故书中怀人之占了大半。所怀者,是其亲长、戚旧、奴婢、老师、同学,主要是十五号的三代人。这些人中,有守旧的官僚,热中的政客,厌世的军官,谨慎的公务员,规矩的技师,命运多舛的妇女。他们的生死、悲欢,聚散与浮沉,构成了刘氏家族的兴衰史。刘学洙着墨最多的,是他的祖父刘敬。因为这位进士出身、做过两任县官的祖父,是刘家的振兴者,是刘家的家长、灵魂人物。他曾游学东洋,学过化学,思想却毫无变化;做过民国的县知事,却骂孙中山“无君无父”。息影家园的刘敬,凭借不菲的宦囊,过着悠游林下的生活,赏花、赏月,诗酒雅会。兴余则课教孙辈,这时候,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旧派老人,才显出和颜甚至童心来。第二、第三代人所经历的道路更曲折,更坎坷。第一代的刘敬,虽然遇到帝制崩溃的大变,但还能保持自我的思想、人格;后两代人遇到的不仅仅是国破家亡、烽火连天,还有思想的改造更新、人格的残酷考验,连亲情、友谊之类的个人感情也曾被视作危险品。他们各奔东西,连老宅也没保住。大营巷十五号,最终成了梦中的家园。

  书中有几篇是写女性的,祖母、母亲、姐姐、婢女。我觉得刘学洙写女性比写男性成功。他幼时父辈都出外谋生,家里以女性为多,与她们一起生活的时间长,感情也就更深。这些女性没有一个是幸福美满的,最悲苦的莫过于刘学洙祖父的贴身婢女瑞兰。瑞兰是祖父在四川买的,立了“死契”,不许赎身。她被人贩子拐来卖时,年龄还很小,连自己的本姓本名与父母的姓氏都不知道,永远断绝了回家乡、回到父母身边的念头。她是全家最劳碌的人,既要伺候老太爷的饮食起居,又要栽花除草。她又是全家最寡欢的人,难得一笑。悲苦永远藏在心中,久而久之就麻木了。老太爷死后不久,她也离开了人世。作者对瑞兰是充满同情的,文中有两段话:“而瑞兰陪伴我祖父二三十年,不明不白,既无名分,也未嫁人,岁月催走了她的青春,风霜染白了她的青丝。一辈子就这样死守着一个日益衰朽的老人。…“一副薄棺,几个工人,就把

  这位有‘小祖母’之实,无‘小祖母’之名分的瑞兰,从花园后门把她抬走了,听说是葬在一个公共的坟山上去了,家中无一人为她送葬。瑞兰这川妹子的孤魂,便永远消失在异乡的荒山野岭之中了。谁又何曾忆起她那冷得彻骨的人生呢。”这不仅是同情,还有对祖父的一点谴责。这篇文章很重要,它反映了旧制度、旧家庭的残忍、酷虐的一面。

  《大营巷旧事》的题材,如果落到某些人手里,可能会写出一卷甚至多卷本的长篇小说,或若干集的电视连续剧。幸好落在刘学洙先生手里,幸好学洙先生不是小说家或电视编剧,采用散文的体裁,这就有了史的价值。诚然他写的只是一个家族的旧事,只是清末民国无数百年家族中的一例,但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围绕这个主人公(刘敬),围绕大营巷十五号,各式各样的人物,在社会转型中,各有各的位置,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个性。这一切,既非主人公主观意志所能左右,也非全凭每个人自我抉择,都带着大时代的烙印。其间,无耸人听闻之大悲大喜,倒也有种种幸与不幸,铭刻着特定社会文化的痕迹。”通过一个家族的兴衰,可以观照社会转型给家族、家庭、个人带来的影响;反过来,也可以透过家族、家庭的兴衰,个人的悲欢离合,追踪社会转型、时代推演的轨迹。这就是史的价值。后记还说:“我是新闻记者出身,摆脱不了用事实说话的职业习惯。好处也许是使用这个小册子有点像传统的笔记体稗闻野史,至于文字工拙,另当别论;缺陷也许囿于叙事,少有想象力。我不喜欢浮想连翩,描金绣凤,主张实话实说,多白描,说真话,虽然真话也难全说出来,可必须守住不说假话这条底线。见仁见智,任读者评说。”可见,作者本来就有存史的初衷。

  他所谓的“囿于叙事,少有想象力”的缺陷,其实正是优点,是他所追求的,也正是敝人所看重的。

  人一生可能住过许多地方,然而梦中的家只有一个,那就是童年时代的家。这个家不一定在原籍,也不一定是住得最长久的地方。这个家里有父母,可能还有祖父祖母、兄弟姐妹;有节庆庙会,贺年拜寿,新衣服好吃食;有上学与逃学,有夸奖、训斥,甚至体罚。这个家会被储存在记忆中,随人奔走四方,随人由童年到中年、老年。此外的地方即使住得再长久,也不会进入记忆、进入梦中。冰心先生耄耋之年做梦回家,不是回她与吴文藻的家,而是回幼小时与父母同住的老北京剪子巷的家;余光中先生做梦回家,不是回老家南京而是回抗战时随父母避难的四川小村悦来场。刘学洙在贵阳生活已逾五十载,但没有一次梦到回贵阳的家,都是回福州大营巷十五号,这个早已消逝的家。他每次回乡,都要到大营巷看看,但一次一个面貌,他回不去了。即使老宅尚存,他也回不了家。他能跨过空间的阻隔,却穿不过时光的隧道回到童年。通往家的惟一途径,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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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编辑: 钟凤鸣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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