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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芳香泥土
http://www.gog.com.cn  06-05-11 11:04   金黔在线

  每当相识的人去世,前往吊唁一下,心里泛起几分惋惜之情,不久也就被时光轻轻抹过了。万万没想到,向一位从未见面的同志遗体告别,竟使我数日郁郁,怀念、愧疚、不安,久久地萦绕心间。

  那是4月26日下午,上班不久,有人来电话,问我认不认得应永桓。我迟疑一下,只觉得名字耳熟,便说:认得,是同学。电话里说:“他死了。”并告诉我三点钟向遗体告别。我看表,只差十分钟。

  我仿佛记得,几年前,曾有位不相识的校友来信,谈本人的落实政策问题,我替他转给省委领导同志,后来问题得到解决。他曾来过一信,表示谢意。此后再无联系。我想那大约就是应永桓。

  到了殡仪馆,只见院子里稀稀落落有些佩带白花的人。在大厅门口遇见一位中年妇女,相互探问后,知道她是应永桓的侄女。她简略告诉我,应永桓已退休,在贵阳落了户,房子是在省委一位副书记关心下解决的。这次病重,住院没好久,终于不治。

  我环顾四周,只找到一位熟人,是省教育工会的包琮同志,他是应永桓的同学。他说,丧事由原来睛隆民族中学和他在筑的老同事操办,没有通知更多人。遗体告别仪式的主持人是省艺专一位老师,原在晴隆工作。他请贵阳九中唐之枢老师介绍逝者的生平事迹,唐老师原是晴隆民中的校长。

  听了介绍,我的记忆才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我们报纸在1985年曾经以《他以生命之火点燃一片朝霞》为题,报道过应永桓老师的事迹。1950年,他从贵州大学外语系毕业,怀着一腔热情参了军。不料1952年竟被借口以下连队“多报伙食账”入狱。五年后,又因在日记中不满某些管教干部的违法行为,以“不服改造”加判八年。“文革”中奉命画毛主席像,划了一个个小方格临摹,却被判为“现行反革命”……二十多年里,肉体和精神承受多少折磨!只有从狱中借阅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他才坚信历史不会永远荒唐下去,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终获平反。就地安排在晴隆民族中学教英语。1983年,年近花甲才在贵阳娶了老伴,但仍留晴隆教书。当时,贵

  阳、兴义、六盘水的有些学校,听说他短短两年竟使一个边远的民族中学英语统考成绩跃居全省前茅,数次派人来函聘请他,都被他谢绝了。他甘愿默默地在穷乡僻壤的三尺讲台上,尽心培育少数民族子弟。当时,报纸为这篇通讯配了评论,我还激动地把原评论标题改为《这就是共产主义精神》。当时的中共贵阳市委书记夏页文同志看了报道备加赞扬,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号召大家学习应永桓。应永桓的事迹很快为党和政府所关注,后来被评为省劳动模范。这些,报纸都曾作过连续报道……

  往事——重现眼前。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不该,竟把应永桓错记成了另一位同志,真觉无地自容。我是1949年进贵州大学的,虽然与他同系,但第二年他就毕业走了,一直不相识。我曾经那样激动地处理过关于他的事迹的报道。然而,这一切难道仅是例行公事,办过也就完了?他何时回贵阳,后来的景况如何,近在咫尺,我竟一无所知!今天,在永桓的遗像前,我忝居悼念者的行列,原以为自己予人于事还算有点热情,想不到竞隔膜乃尔!看看仪式上那位正声泪俱下致辞的学生代表,我内心更感无比沉重难平。

  记得巴金老人说过,他的唯一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被生活薄待的人会那样地热爱生活,跟他们比起来,我算得什么呢?”永桓那瘦削清癯的面容,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却竟是永别。周围的气氛那么寂寥、悲戚、冷清。他没有子女,小小的仪式,没有任何排场、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任何势利,却令人哀思回肠。他的老伴见到我,敛容平静地说:谢谢你来了。却让我不禁涌出悠长的酸楚。

  一位省劳动模范,一位饱经三十年冤狱之苦的狷介之士,没有消沉,没有怨尤,没有索取补偿他失去的哪怕万分之一,怀着报国恨晚之心,以垂暮之年,呕尽心血,在沉寂中离去了!他是真正印着人间温暖的脚印的泥土。他的精神将时时警醒我,要像巴老所说的那样;“学到热爱生活,懂得生命的意义!”

  1990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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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编辑: 钟凤鸣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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